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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锐/周泽楷] 眺远

逗比:

3/6追记:


感谢阅读/赞/推荐/评论,博主回复评论好像会刷推荐屏因此不打扰了,总之受俺真诚一拜m(_ _)m





 


 


那天晚上方锐哼着小曲,大约是“听见你说,朝阳起又落”的调调。这比赛输了是郁闷赢了是憋屈,好比boss打了一半早早躺尸,纵使队友强力拉拔着全队过了,也憋屈。方锐正是那躺尸了一整个团队赛的倒霉蛋子——他脸上顶着毛巾挂在场下准备区,动都懒得动。


具体的情形方锐后来记得不大分明,只知道那是自己将猥琐贯彻成正气凛然的头一个赛季,周泽楷后来下了场,走到他跟前摸摸他的头,那个周泽楷的手心汗津津。“呵呵,你可是输了。”方锐嘲讽他。周泽楷用眼神回答,那种“反正你也躺了”的不以为然,令方锐的憋屈更上一层楼。


兴欣简洁地庆祝了一夜,方锐吃吃喝喝,不甚尽兴。掉过头来队伍就地解散进入假期,队友们大多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叶修短途旅行去缅怀他光辉的职业生涯了,方锐坚信他想的事绝不仅止于此。而方锐自己在S市多逗留了几天,什么也没干,就在宾馆里睡觉回血。


等他叫了无数个客房服务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昏天黑地三餐不整地关了数天。送饭的小服务生都认识他了,腼腆地说大哥其实到楼下去吃视野挺好的,咱们酒店还有巴拉巴拉一堆项目,您可以去尝试一下散散心。方锐囫囵地听他讲广告,然后在他走后洗了个澡刮了个胡子。


一出门热风扑面,氧气强行灌进嗓子。但他不是有意去找轮回那炫耀自己的冠军名号,他发誓。


 


周泽楷虽然没有早生华发,可也喜欢故地重游。他这个人就这样,长的是个帅哥,其实活动范围有限,出了游戏更像个普通人。普通人会伤心得心无芥蒂,站在陪伴自己战斗的场馆前头使劲反思输在哪了,他也会。他结论是前面打得还行,后面被海无量那货阴得够惨。


没有女粉丝知道她们钟情的队长每天跟尊大卫似的在训练馆周围内外定点刷新站桩。但周泽楷好整以暇地细细看了一遍早已熟悉的景色,并在这一天从微妙的不和谐里揪出了丧家犬一般蹲在一旁的方锐。“你?”他问。


方锐正抽烟,表情起初稍感意外,后来又恢复寻常。他从烟盒里磕出一根新的,烟卷一半雪白,滤嘴顶在他手指尖。“来一根?”方锐道。“不了。”好孩子周泽楷拒绝。


一个郁闷的人和一个憋屈的人伙同在一起,小心翼翼且不大雅观。周泽楷后来也蹲下来,可蹲得横平竖直,发丝柔顺,比旁边那个猥琐流潇洒了不知道多少个等级。这事就靠天赋,方锐深明其道,因而不争。


“老叶那货退了,明年没人能拦下你们。”方锐扔掉半根烟,说。


“哦。”可气的是周泽楷十分同意。


“不过你要是跟我对上,我还是要狠狠教训你。”方锐放话。


“嗯。”


“总冠军戒指,好看吧。”方锐拿出来得瑟。


“我有俩。”


“……靠。”


 


时隔多日,直到荣耀作为电子竞技热门项目被搬上世界舞台,方锐才一瞬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不能怪他,若非如此,他哪里想到自己要跟同期对头周泽楷当队友?出征海外打比赛,背负全国人民热切的期盼,日本漫画呢这是?还有孙翔、卢瀚文……这都啥队友啊,不都一见面就加仇杀杀得场场见红的吗?中方赞助商考虑还挺周详:“那个方队啊,哈哈,你也知道周队不大爱说话,咱们战队的副队长就你来当,多操操心呗?哦对了,这回我们还按国外的流行配置请了教练……”


教练?哪根葱?众人炸锅了。教练机制很久以前在挑战赛中被证明过不靠谱,因而荒废已久。


“吵吵什么?”叶修拉碴着走进门,“烦不烦啊看看人家小周都不理你们了。”


“教练?”方锐鄙夷地指着他。


“练的就是你。”叶修找了张桌子一坐。的确是坐在桌子上而非椅子。


“那叶神这就交给你了。”管事的打了个招呼,笑盈盈地留了间空屋子给超豪华明星队队员们,和丝毫不以为意的荣耀教科书。“严肃点严肃点。”叶修开腔,“不要松懈,不然丢的是国家的脸。”


“这个配置不至于输吧。”“叶神你在乎国家的脸?”大家七嘴八舌。


很久没有露面的教科书老谋深算地微微笑。“在乎,”叶修道,“荣耀还是有意思,你们都不懂。”


 


 


 



 


 


适应场馆集训结束了,对方王牌选手的比赛录像也看得快吐了,“Coke,吐。”方锐比着两根手指去加油站买了两瓶可乐,咕嘟咕嘟喝着,心旷神怡。


他自己开了一瓶,扔给周泽楷一瓶。大冬天的饮料不用冰镇自然寒凉,躁热的胃得以镇静。那灯光白惨惨地照着过路加油的车子,那夜风吹得周泽楷额头发红。方锐心道浪漫啊,两个大老爷们天天整一块蹲着,你说有多浪漫。可他们也干不了别的,国外打比赛,思念故乡的人儿总是要抱团取暖。


有人过来问路,方锐的三脚猫英文基本不行,除了已经赔进去半条老命才记住的技能名之外到了异国他乡他就是个哑巴。一般来讲此时会出一个周泽楷式的隐性学霸拯救世界,但周泽楷其实也不认路,一如往日地sorry了一会目送人走了。两个人相互看一眼,觉得怪没趣的,于是继续喝可乐。


“那个鬼剑,太矬了。吴女士来完爆他。”方锐一边回忆录像一边琢磨。


“不一定。”周泽楷比较客观。


“你觉得不好打?”


“他不好阴。”周泽楷道。


方锐心说你这是被我阴怕了吧,都用阴作为评判标准。又一想不对,自己最近和周泽楷打擂台还是负多胜少,每到关键时刻虽能拿下,那胜利也总是两败俱伤自杀式的。他得下定决心咬紧牙关从头算计到尾外加高密度操作,仿佛抱着对手一块去跳崖——你死我也不活。后果是周泽楷输了还是周泽楷,方锐赢了却得缓上半天。每到这时周泽楷都习惯过来摸他头:抱歉哈,今天又让你累得半死,那眼神在方锐看来分明如此说。


其实周泽楷心里很郁闷:又被算计了,又被玩了,跟这家伙比赛怎么老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陷进他挖的坑里?这些事方锐统统不知情,光看着周泽楷的眼神来气。


私下里他倒不介意被他经常看上那么一两眼,不看更好,方锐就可以做贼心不虚地偷窥。周泽楷这人长得很好看,摄影师热爱他,记者热爱他,方锐虽不至于热爱但也承认他身高腿长眉毛挺,好看。他偷窥的时候,觉得这个人触手可及,堂堂荣耀第一人在手边上吹风喝可乐,瞧着挺温和好欺负的,教人忍不住欺负两下。可那人表皮里头是铁板一块,方锐在赛场上熟知人性会算计,场下却占不到一分便宜。


小组赛第一场从比赛席上下来,方锐遭到了叶修的无声嘲讽。“得得得,我错了还不行吗。”方锐主动承认错误。他正是败在了对方鬼剑的手下,因为外国人大老粗,看不懂他遛来遛去的心机,自然也就不会上他的当,所谓周泽楷说过的“不好阴”正源于此。叶修深明其道,因此丝毫不打算安慰,单纯就是鄙视他。


周泽楷换方锐。方锐看见女工作人员眼神一亮,心道就他这长相居然在国外也吃得开,这不公平,太缺德了。然而周泽楷一开打方锐就发现自己之前也没说错,对方确实是矬,以至于比赛作风中正严明如周泽楷也略流露出一点懒洋洋。“看见没有,”叶修指,“你那一套出了国门吃不开。”


“原来让我上是成心遛我?”方锐恍然大悟。


“不错嘛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叶修点根烟,“你这么能干,怎么做不用我提醒你吧?”


方锐耸肩。除了他输的那局在观众看来莫名其妙且难看,导致国内媒体质疑之声不绝于耳——令他颇有些招架不住——之外,头场比赛还是非常顺利地拿下了。到了小组赛第二场叶修问他你行不行,方锐说行,叶修说那上,结果上完挣扎了一下还是输。这架势颇有些他在兴欣刚转型气功师时的模样,怎么打都玩完。


好在队伍进度还算平顺,没有耽误大事。网络上的评论方锐干脆回避了,微博不刷新闻不看了,成天苦着脸在那琢磨。有另外一个他脱离了自己的身体站在上帝角度评价,不难,可实际站上去又不是那么回事。


对方有破绽,他冲上去时也要卖破绽,只是对方不吃那套,反而错过了利用破绽的最佳时机。第二场打算充满阳刚之气地打,偏偏他是方锐又不是吴羽策,以己之短攻人之长无论如何都是找死。


方锐租了个车要去开一圈,有辆敞篷哇啦哇啦地放着Billboard在公路上横行霸道。方锐这心里正来气,一脚油门就冲上较劲去了。鼓点震耳欲聋,那个一脑门子毛的爆炸头司机要多缺心眼有多缺心眼,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摇头晃脑,压根不理方锐的挑衅。方锐茫茫然火箭一般冲过了头,破二手车浑身的零件都在晃荡,他反倒是松开了踏板上的脚。


方锐回到住地去勾搭周泽楷:“来来来,开黑一局。”


“俩人?”周泽楷问。


“对,走去美服虐菜,号我都从老叶那搞到了,这货真老奸巨猾。”


周泽楷啥也没说。方锐拿来的这两个小号基本就是个和谐版海无量和一枪穿云,加点思路差不多,装备侧重属性也差不多,他深刻怀疑叶修差后勤给每个队员备了这么一个小号。


美服的竞技场团队赛人数不满也给开,所以方锐他们必须面对2打5这么个局面,这正是他成心自找的。再说周泽楷是啥人,对普通人一打N问题不大。因为有此信心,方锐就开着那个ID顶着“H”开头的小号开始了表演。


他一会比中指,一会吹口哨,总之操纵着那个小破气功师怎么欠揍怎么来,技能更是招招冲下三路,嘲讽修炼得不能再满。“太脏了。”周泽楷忍不住感叹。


换着对手几局下来菜是虐了,可也把一群人气够呛,在公频上使劲刷了半天这个H某某多黑多黑,一看就是输急了。好在方锐除了f**k之外都看不懂,他很满意地退了游戏,并没理会那些拉扯帮手待要再战个痛的小朋友。


打开数据,因为面对的是菜鸟,气功师的有效输出一直很高,基本看不出啥改善。可方锐的眼睛里闪闪转转屏幕中的光,颇显出几分凛然正气来。


周泽楷也在看数据,他看的是自己的血量。


最后俩人前后脚关了训练室的机器,方锐意气风发了没两分钟便回到清清闲闲的面目,神色既无什么泰山压顶的乌云,也瞧不出兴致盎然来。这两人一道回了房间,隔壁往常特别能吵吵的孙翔今天没有动静,大约是趁下场比赛前出门去哪逍遥了,年轻人有活力。方锐口干舌燥,从冰箱里翻出瓶冰水,灌下半瓶一抹嘴才发现那水有点什么营养配方,一股甜味,像哄小孩的。


周泽楷熄了灯待要睡觉,却看方锐来来回回在房间里晃荡,像个大号幽灵。周泽楷莫名其妙地摸起来,拿他喝的那瓶水一看略认得几个单词,大约是红牛一类的功能饮料。


按理说他们职业选手但凡不是张新杰那种怪胎,都爱没事闲着熬个夜,精神力量大于咖啡因和牛磺酸,对这类玩意早就产生抗性了。所以后来知道了真相的方锐感觉自己还是心理作用大于生理作用。他宁愿答案如此,因为周泽楷弯着腰把瓶子放回坐地的小冰箱,后颈,后背,露出的所有皮肤都算作新鲜玩意。


他的手自下而上地穿过衣摆,纯洁地将周泽楷的上半身拉起来。方锐的唇贴上那脖颈侧面薄藏其中的血管,一跳一跳,对方略仓促的心跳击打着他的唇。方锐很困难地反省着自己是不是最近耳濡目染跟苏沐橙看吸血鬼电影看多了,一边反省一边差点开咬,拉出来再四目相对时那眼神就迷茫得特别真诚。他不说话,舌头留有余地地扫入周泽楷的口腔,让周泽楷有时间反射性往后躲了一下。


方锐不好意思装纯,猥琐,是他自认唯一的优点。他倒头摔在床上,还拉着周泽楷摔在他身上,然后就势一滚翻身上位,宛如海无量缩在地表飘来荡去,哪哪都是假破绽。于是周泽楷仿佛笑了笑,没有做无谓挣扎。挣扎起来怪难看的,何况对这个人没用。


“你,瘦了点。”方锐点评。


周泽楷心道废话真多啊,闭上眼侧了侧身作势睡觉了。


“靠,不理我。”方锐瞪起眼睛,将他身上的衣服拉链都拉了个见底,滋滋的听着头皮发麻。肌肉贴着,声响簌簌。“我没干过这个,疼你就说话。”方锐闷声道。


他是早有预谋,因为入侵带着过多润滑剂的粘腻,润滑剂碰到皮肤立刻轻轻浮浮地开始发热,还散出很低廉的香味,只有这玩意才是最进入状态的家伙。周泽楷轻轻一皱眉,感觉身体要被扯成两块,偏偏还没有裂开。楔子投机取巧地贯穿,而人体却比木头柔韧,叹为观止。“西方货不行,太油。”方锐还在那叽咕。


他也就得瑟了一会,这一会里也还算照顾周泽楷,可后来就扛不住了,野蛮得人神共愤。周泽楷回过神来出了一身大汗,理智上觉得自己应该去洗一洗,实际又懒得动。方锐得了便宜却踉踉跄跄地从他身上下来,拧开喷头找块毛巾擦擦擦,浴帘忘记拉,一个身影模模糊糊隔着玻璃隔断投出来,周泽楷角度合适,看了片刻又把眼睛眯上了。


最终他是理智战胜懒惰,爬起来一拐一拐地把自个收拾了收拾。走出来床单已经连着被子被方锐掀去一边,俩人裹着在周泽楷那张没被祸害的床上睡。牛磺酸和雄激素一同在血液里滚,方锐形同于没睡着。


第二天小组赛最终战,能拿下4分就妥妥出线,周泽楷却上来打了个一挑五,气势危险一往无前。方锐黑着眼圈坐在下头看得背上寒毛直竖,玻璃心地怀疑一枪穿云那黑洞洞的枪口指的仿佛是自己。


叶修翘着二郎腿围观。“啧啧,谁把周大大得罪了?”戴妍琦的适时吐槽,令方锐越发感觉自己屁股下面有钉子。


 


 


 



 


 


周泽楷一枪成名。


当然他在国内小女孩之间早就是可以媲美长腿欧巴被疯捧的偶像级存在,这说的是国外记者开始不吝溢美之词往周队长身上招呼,说他“沉默俊美,不善言辞,在场上却如武士般坚定,造就开赛以来第一个一挑五,该记录将永远写在电竞史上”——逗比记者分不清楚东亚三国文化差异,像夸日本人一样夸中国人,闹了个不大不小的乌龙。


戴妍琦抑扬顿挫地翻译报纸给大家听,其中自有她的艺术加工。周泽楷听得很不好意思,一脸想把耳朵堵上的表情。而其他人就是起哄、闹腾、笑,队伍气氛宛如最得意那会的轮回,团结得要命。卢瀚文就远远地摇头:“唉,做轮回队员真幸福,下赛季叫老板把我卖过去算了。”


方锐不信:“你认真的?”


“当然不是认真的。”卢瀚文翻白眼,“就是别扭啊。跟周泽楷当一回队友,就知道了当他队友而不是对手的爽。”


“那是你们都没有连累他。”孙翔插嘴又斜眼,“除了某人。”


方锐咳嗽了一声。“怎么?有你和他,轮回还能多被连累?”


“我不管。”孙翔看来是不吐不快已久,“那几个老家——呃,前辈退了之后,小孩完全不顶用。老板忙别的事业去了,懒得买人。”


“我说呢。”方锐一拍大腿,“你给我这赛季双杀你们增加了信心,真的。我们兴欣就是乱七八糟的人才多。”


孙翔飘飘然地走了,留下一个“哼”。


与他世代更接近的卢瀚文看他最不顺眼,浑然不是刚才那个还要过去当人家队友的人了。这会戴妍琦读完了报纸,各人也跟着一哄而散,吃饭的吃饭,看录像的看录像,淘汰赛一场定乾坤,没有失误的余地。


叶修并未对方锐做过多问候。国外报道看上去是那个样子的,实际上承受最大舆论压力的却是方锐。因为同期又都是种子队队长,他被和周泽楷相提并论已经有一阵了。方锐自然是没那么耀眼也没打算多耀眼,单纯凭着一把特色独树一帜。两人的比赛作风和带队作风都截然不同,真要比是没办法比的。可有人就是喜欢挥斥方遒争个你死我活出来:周泽楷荣耀第一人,方锐那蹲坑专家是个什么玩意?或者方锐才叫真正的队长,周泽楷就是一匹独狼,全靠脸吃饭和媒体狂炒……每个时代每个竞技项目都如此,树立典型引发阵营之争是市场运作手段的副作用,从来没例外。


兴欣两代队长相互熟悉,叶修不安慰方锐是因为这种无用的话不必说。但方锐小组赛的表现确实大失水准,这给了国内极端周泽楷派太多口舌,仿佛周泽楷与方锐那是云泥之别,惹得在家一直关注比赛的选手们都有些看不过去。


录像放到一半手机响起,方锐收到了林敬言的越洋短信:“找到办法了吗?”


方锐感动得一塌糊涂,心道老林真是我亲人。“找到了。”他回,“放心。我愁别的呢。”


“什么?”


“呃……我干了。”


“……”


大哥,一条短信一块钱,你就给我发六个点,方锐郁闷。半晌林敬言终于又发了一条:“我说小周昨天比赛跟要杀人似的,原来不是错觉。”


真不是错觉,我都觉得我要被轰成筛子了。方锐接着敲:“可他也没说什么……咋办这?”


林敬言苦笑:“难道我有经验?”


俩人一来二去没讲出个所以然来。方锐耷拉着眉毛扒了两口饭,面包鼓在腮帮子里一起一伏。周泽楷在他身边落座,让他差点把食物喷出来。然而周泽楷只是过去按了方锐屏幕上视频的继续播放键。


不是下一场对手的录像,而是先前方锐输的那两场擂台赛。海无量熟悉的动作像个老朋友,猥琐,可也挺含蓄。他是典型的脸皮厚,有他一套偷分偷血偷技能的哲学,对方不上当,那他就换一套哲学。这方面方锐自认为十分随和,那才是他换了好几个职业还能立足的真正看家本领。


淘汰赛第一轮,方锐打头阵。


这回他痛痛快快地赢了两个人,到这程度已经没有弱队,所以数据能说明问题。可那赢的就不大好看了,一个字:脏。


方锐的挑衅无所不用其极,有些下三滥的比划观众能看出来,还有大部分阴在暗处,观众看不出来,只有对手能体会。以至于这队伍下场之后愤怒地要求裁判给予方锐惩罚,可荣耀比赛惩罚游戏行为的界定很模糊,又不是利用什么bug。最后方锐只是因为手势太粗收到了一张黄牌警告。


团队赛他也如法炮制。这回导播学聪明了,全程监控他的视角看他是否有犯规行径,犯规倒是没有,就海无量那些细微的挑衅让裁判也挺无奈。亦有荣耀粉看着不爽,“猥琐方”成了“坏人方”,仿佛赢了比赛输了人,这种风格不能提倡必须杜绝。


淘汰赛第二轮,方锐就学乖了。


海无量更像是之前的模样,因为上一轮留下了坏名声,这轮对手都对他格外警惕,越警惕越上他的当。方锐继续收获两个人头下场玩去了,后面孙翔和卢瀚文分别打了两场硬仗,最终守擂大将周泽楷作为团队赛替补始终都没出场。他们就这样好似颇无悬念地进入了半决赛。


“叶修大大,网上有人夸你敢用人呢。”戴妍琦最爱刷八卦。


“没人夸我帅吗?”方锐过去看。


“怎么可能有。”孙翔不屑。


晚上方锐给自己放了个假,做完日常训练便双手远离键盘让肌肉放松放松。后来周泽楷回来的也早,一边刷牙一边扫ESPN。电视机简略地说了一下今天的赛况,精华镜头里有几个海无量引对方入陷阱的片段。


周泽楷洗完脸出来倒水喝,方锐正吊儿郎当地在床上甩手玩。“跟你打是不是一把你当回事就败了?”周泽楷冷不丁地问。


方锐一怔,手一停,半晌复又开始晃,“这我可不能告诉你,属于队内高级机密。要不你等我退役了再问?”他道。


“小心体力。”周泽楷不理会他的垃圾话。


“我应该数数你刚才一共说了几个字。”


方锐闷声坐起来,今晚天气回暖,他给窗户留了条缝换空气,小风就刮得他脸发凉。“那你把我当回事不啊?”他又问。


半决赛对K国头号战队。K国是电竞大国,人才辈出,此次夺冠赔率最低。战队一路过关斩将难遇对手,尤其王牌选手刺客最受追捧。即便面对如此强敌叶修也没有上来就祭出周泽楷这大招,而是派人先试探了几下,留给后面必须一打多这么个不利局面。方锐在兴欣玩心跳惯了,对落后倒是不很在意,跃跃欲试以为轮到自己上去扭转乾坤。结果叶修不动声色地嘱咐了卢瀚文几句就把小剑客派上阵了。


流云得令,果然将对方打头阵的大将残血扫光,顺便还带走了第二人的人头。第三人与一叶之秋拼了个同归于尽,此刻只剩守擂的人选,却要面对对方两人。叶修既没有选择方锐也没有选择周泽楷,而是把戴妍琦派上了场。鸾辂音尘一个暴力dps上场之后居然也不着急打,而是左蹦又跳拖时间。一个萝莉角色玩这手,着实令人没脾气。


“看地图。”面对方锐询问的目光,叶修叼着烟说明。


这次大赛地图仍然是按惯例特别定制,现场公布,谁都没见过。按理说若要利用地势,应该先上场熟悉地形才对。“到团队赛之间的时间比较短,没空到时候再讲。小周,猥琐方,过来。”又过了一分多钟,叶修道。


荣耀教科书手上刚刚拿到的资料,正是他派上去打头阵的两个情报流小孩凭着记忆大致留下来的。这图是室内图,像个废弃神殿,柱子直通天花板。障碍极多又没有制高点纵揽全局,对神枪手或气功师之类的职业来说卡起视角来是很难受的。刚才方锐在底下看着就琢磨这个事,思路倒是有,可没叶修这么丧心病狂的用一堆数字砸在纸上。


方锐皱起眉头,瞧见叶修画了几个或许能成为落脚点的地方。“能站住当然好,这样你们的线路就有这么几条。但是万一不行的话,”叶修换了支笔画圈:“这几个地方最有可能覆盖全地图视角,到时候肯定能看到刺客。那个刺客习惯一人干外围机动队,一到场上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他然后强杀掉,这事就你俩干了。后面的老一套。”


“就这么点事?那还不如刚才我替孙翔上呢。”


“你们俩也不小了,特别是点心你那磨人玩法,不用我教怎么保存体力了吧?有力气留到决赛去用。”叶修答。


方锐讪讪。随后戴妍琦被对方最后一人清扫下场。休息片刻,团队赛开始。


“4,11,中心。”队频来报。这指的是4号观测点11点钟方向。


“补位。”一枪穿云留下两个字,然后离开观测点,抄小路往目标地点而去。


半路上他隐约看见地图另一侧海无量也在拔脚狂奔。这家伙虽然在小组赛上形同消失,可他的跑法周泽楷还是有概念的。刚刚用两局擂台赛换来的地形平面图已经牢牢印在周泽楷脑海里,他循规蹈矩地奔过去,果然即将与海无量会合,而海无量却转身一藏到了柱子后面。一枪穿云心领神会,也没着急往上跑,就近找地躲了起来。


大约几个身位后面的地方,那刺客出现了一瞬。接下来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埋伏方与被埋伏方三人同时行动:一枪穿云人未现身子弹先到,海无量一滚换位。还是子弹更快一点,就差这一点,那刺客毫不理会海无量而直奔一枪穿云而来。


他翻身一跳避过子弹,动作逼人,极为敏捷,弧光二连闪过,被他精准的微操跑成两排范围技,而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伎俩。一枪穿云看准匕首寒光中的缝隙错身而入,没有吃到什么大伤害。


弧光之后还有后招,双方纠缠了一会,一旁方锐没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海无量读条完毕一跃而出,就在半空中放了技能。那刺客却仿佛背后长眼睛一般,头也不回,一个侧步向旁一躲。


一枪穿云后招已到,直线上面对狭窄的夹击,刺客不得已高高跃起。这时海无量早已等着他了。连方锐自己心里都奇怪,一枪穿云这家伙瞄准卡得真好,他以前怎么没感觉。


“30秒。”队频里卢瀚文忽然说,意味着刺客已经将这边的情况告知了队友,而那边显然决定奔过来加入战局,距离他们到来的时间还有30秒。


“绕。”周泽楷给那两个人下令。


半分钟之内这边必须杀出结果,周泽楷与方锐心知肚明。那刺客开始一味退守,意图像是拖延时间。他为数不多的攻击每每快要招呼到一枪穿云的时候都被海无量用技能强行撞偏。方锐看出来了,那家伙的确是不管海无量,一直在瞄一枪穿云。对手操作精准配得上他的名号,而方锐提防他舍命一击,时刻关注着三个人的血线。


这件事他在虐菜时就已做过,能吸引老外多少注意力、分担到一枪穿云多少伤害是他判断自己阴招是否奏效的标准。现在他反其道而行之,不以之作为测量,而是要追求这种效果了。


片刻后援兵露出了头,眼看战局便要复杂化,一叶之秋横着穿出来迎上前。千钧一发,还是对方的元素抢在前面放出冰墙,将狭窄的地形逼得更紧。一枪穿云的视角背后旋即有一团烈火飞扑而来。


预测到危机,一枪穿云本能地上跳到柱子再接一跳,却没有躲过头顶的技能光芒。


眼看着血线下滑,避无可避,那刺客仿佛早已切准了这时机一般准备发动舍命。一枪穿云打算强行开枪调整方向,撞进技能圈躲过去,可刺客也不是省油的灯——他空跃,二人都在空中。


打从一开始方锐他们想要强杀刺客的时候,对面也打算好了强杀一枪穿云。事已至此,这其实是王牌之间谁先倒下的战斗。而周泽楷在屏幕画面变为黑白之前,只留下了一个字:“慢。”


方锐无暇抬头。他算了一下,刺客舍命换血之后还有5%的血量,值得一赌。但方锐不是那样的人,在对方两个几乎满血法师的风筝夹击下,他不会做什么自杀式袭击。很显然周泽楷也是同样意思。


队长倒了,替补就位,指挥换手。短暂的4打5里,海无量将自己隐匿在柱子之后。他更熟悉地图且还有所盘算。“我扛着,你们上。”方队副是对那两个憋了一口气的年轻人说。


 


 


 



 


 


尽管输掉了决赛与世界冠军擦肩而过,周泽楷他们如何爆出冷门在加时赛中艰难吃掉K国战队还是成为了坊间津津乐道的话题。特别是方锐表现强力,一扫小组赛颓靡和淘汰赛黑手——甚至连以前爆发后立马疲软的毛病都改善了似的——在半决赛里当了个能打又能扛的爷们。他从团队赛一路挺到加时赛,姿态坚决毫无勉强,下来之后也装出一脸轻松,那表现直接令死忠粉扬眉吐气了一回。


荣耀第一回进入世界舞台,热爱这个游戏的人之间有一种特别的认同在,大家也就不是那么拼死拼活地看重成绩。可要是来年,方锐算计着,亚军不爽,还是得冠军,必须的。


叶修这个教练当得好评连连,听说游戏方已经认真找他谈进入游戏部门的事了,他却不很在乎地表示自己只是个玩家。“荣耀有意思,我们不懂?”方锐用他的话反问。叶修只是叼着烟笑,“废物点心,现在懂了没?”


“有一点。”方锐不想承认。


“这回季后赛打轮回不好打。”叶修后来说。


“以前也没好打过。”


“我指现在小周比以前更知道怎么对付你。”


“彼此彼此。”方锐笑,“我对他也一样。怎么,要不要留下来当教练?”


“别开玩笑了。”叶修摆手。


方锐很想照脸给他一拳。


轮回这两年的状况并不如前些年那么强势,和孙翔之前说过的老板分身乏术队伍青黄不接或许有关,这些事方锐没兴趣,因为周泽楷不跟他说这个,他就不可能有兴趣。他想要的就是胜利,打败轮回,拿总冠军尔尔。


往年他们两个对上,常规赛周泽楷胜率较高,季后赛方锐胜率较高。一般评论员认为这现象源于方锐懂得治周泽楷的法子,只是这法子有消耗过大得不偿失的问题才只在季后赛关键场次使用。这说法基本没错,一枪穿云一向就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海无量即便赢也大多是赢在心理和战术上,很难硬吃下来——这方面方锐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服气的。


然而这回二人在季后赛相遇,场面又别有不同。


首先一枪穿云这回这个藐视的姿态方锐就从来没见过。不管海无量怎么下套,一枪穿云的眼睛压根就不看他。“长见识了嘛。”方锐愤愤地在公频里敲,周泽楷回了一个“呵”。


他很快有种感觉:一枪穿云这是把海无量当成一个会放技能的木桩在打。周泽楷的技术到了蒙着眼睛也行的神乎其技的程度,说他能做到这点,方锐是信的。方锐没脾气,倒也冷静而没有在擂台赛上纠缠,尽可能地多换了点血就下来了,引得潘林和李艺博都很哗然。


团队赛上方锐干脆没理一枪穿云,积蓄了一场擂台赛的力气跑去骚扰一叶之秋和无浪。然而轮回就像商量好了似的,谁见海无量都不与他纠缠,直接让过,过不多久总能看见一枪穿云潇潇洒洒地粘上来,继续打木桩。


方锐那个气啊。


他这是被周泽楷BOX-1了,如此豪华的BOX-1倒也不常见,像是要把他耍赖保存体力的那场擂台赛讨回来一般。不过方锐明白,现在轮回阵容里只有周泽楷最不会上他的当,这个战术简单粗暴却也直指咽喉,还避免了被他一拖二一拖三。“看看我会耍赖还是你定力强。”方锐满不在乎地发出一句垃圾话。


有办法要上,没办法想办法也得上。


这场小规模的1V1看着胜负难分,背后俩人又都在各自关心队伍运转,随时准备打破局面,观众看得眼花缭乱,好不痛快。最后方锐还是没想出啥好主意,海无量被一枪穿云KO时,一枪穿云还留了12%的血,这12%旋即被寒烟柔吃下,几乎是个一兑一。接下来是一通抢夺牧师的战斗,要不说冥冥中自有天意,首场季后赛最后以打平告终。


第二场兴欣输了两分,第三场又赢回来两分。裁判宣布加时赛的那一刻,方锐真心感觉到了气力不支。


可对胜利的渴望驱动着他,他已经适应了如何摆脱一枪穿云的追击,必须带走对方尽可能多的血量。——即便如此,方锐还是第一个下场的人。没人责怪方锐,陈果如时间倒流一般给了他一块冰凉的湿毛巾。方锐往椅子上一摊,仰起头盖住眼睛,又不甘心,因而将毛巾掀起了一个角,他看见毁人不倦顶着一叶之秋的夹击,目标明确地将一枪穿云从海无量身上剩下来的残血扫净。


方锐一松手,毛巾重新盖住了他的眼。


没过多一会,身畔仿佛有些骚动,但方锐不想理了。未几有只燥热的手背拍了拍他的脸。“笨。”一个声音风清郎朗地响在他头顶上方,嗓音很熟,语气却颇为新鲜。


 


第二枚总冠军戒指。


方锐把玩着手里的两枚戒指。我也有俩了,他心道,得瑟起来忍不住。今年方锐命很好,虽然也憋屈,可该赢的比赛总归还是赢了下来。毕竟嘛,兴欣确实有大把的人才,他说得没错。


难道我年纪大了?方锐想。在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那些黑军师们尚可一战,叶修是因为自找的正好退役,而手速狂人们走起了下坡路。自然规律,没法违背,看盛极一时的轮回全队状况不也不乐观吗?不过兴欣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他这个第二任队长当得一点都不委屈,一点都不猥琐。方锐有无比真诚的信心能干到30岁。


那天晚上方锐哼着小曲,大约是“在寒冬时候,就回忆你温柔”的调调。“你为什么叫点心?”兴欣网吧楼下路边上,周泽楷坐过来问。


“因为有年我犯蠢,被叶修那货骂废物点心。”方锐交代。


“哦。”周泽楷恍然大悟。


方锐顺势一倒,躺在毛扎扎湿凉凉的草地上,“你怎么来了?”


“看决赛。”周泽楷答。


“憋屈不?”


“呃,有点。”


“憋屈就对了。”方锐得意地笑,远远望着散着几颗星星的天空,“叫你阴我,这都是报应。”


 


半年前在异国他乡,他曾问过周泽楷有没有把他当回事。这问题太土,土到周泽楷没法回答。而周泽楷当时高高瘦瘦地背对着他,“你说呢?”周泽楷反问。


这是不擅说话的人说出的精准答案,任你猥琐绕山路十八弯,我自一把单枪百步穿杨。方锐觉得他败了,这人太缺德,赢不了。“我是不是特迟钝?”此刻倒对着兴欣网吧几个大字,方锐问他。


“有点。”周泽楷说,双手垫着后脑勺在他旁边躺了下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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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