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酚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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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油漆:

这篇真憋了太久,先发出来。还需要粗改细改大改特改,就不舔着脸打TAG了。



张佳乐何许人也




张家门口有两棵树。一棵不知道是什么树,另一颗也不知道是什么树。

在那两扇漆黑门板后,人人称羡的张家伉俪共育有八十七种花草,五只鸡,一条狗,还有三个健壮活泼的儿子。

这三个儿子里,大儿子是杰出的花匠,二儿子是优秀的花匠,惟有剩下的那个小儿子,也不知是不世出的天才,还是不世出的痴儿。生在桃源般的万花之乡,识得的草木居然连一只手都掰不满,反只爱扎弹弓打鸟,成天追着游商索取画谱,纸上一个个拳打脚踢的小人,着实吓杀百花。

长到十岁,这桃源的异类就无师自通,领会了飞檐走壁的奇巧,行动之间总会不意碰伤了这个,无心打坏了那个,确实是无可避免之事。汪家那盆将开的昙花所遭的灾祸,则只能视作命里必经的一劫。

可惜能这样看待的人,少之又少。


“张佳乐,你敢跑!跑了就别回来!”

张家主母站在其中一棵不知道什么树下,虎虎挥舞扫帚。


当夜,那小儿子就跑了。跑了就不回来。


×


泱泱江湖中,只有极少的人能被写入话本,在街头巷尾酒馆茶楼中佐以瓜子、牛肉、温酒,被酒客津津有味地吞吃下肚,这自然是不争的事实。

在那极少的人中,张佳乐的故事尤其为人乐道,其何许人?天生英才。先入百花,后入霸图,每一小段人生都耀眼响亮得像车二踢脚,炸得一江一湖人尽皆知。

故事不过是故事,话本上讲的不过是风中一片火屑、水里一颗微尘。话本所未将的是,比如说,张少侠在未入百花谷,乃至未遇孙哲平之前,是独身摸爬滚打过一段时间的。


少年游五湖,何来玉带与明珠。

远离官道的羊肠小路边,茶馆依然只接下了草莽们几文钱的生意。老板百无聊赖地拍着苍蝇,给自己打来一盅米酒,艰涩地就着一堂空旷咽下。

有人哐哐敲响门板,老板很不耐烦,转头去看,眼前只得门框里黑漆漆一道人影。门外日头盛,什么也看不清,只知他一言不发,反手握着把匕首,对光一转,竟折出一道血光。

老板顿时悚然,不由往柜台深处退去,捉住了一旁的瓷瓶。

“这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那人并不回答,另一手提着团什么东西,向前一递,哒哒在地上滴出一道血线。这时候,他的身子才将将探出了阴影,泥汗遍布的脸膛上,只有两只眼雪亮,一口牙白又整齐。

张佳乐咧着一口白又整齐的牙道:

“老板,收兔子不?”


从花乡的温柔怀抱中摸打滚爬而出的张佳乐,烂泥裹身,一点不像样子。

老板摸摸心口,放下瓷瓶,收下他打来的肥圆兔子,提供一天的住宿,还请他吃茶干、茶叶蛋、茶泡饭。

虚惊一场的老板此时尽弃前嫌,主动凑到饭桌前,搓手道:

“这位少侠,山大王要为女儿摆宴,还没选好厨子。如果你能为我再带来五十只这样的兔子,那就再好不过……”

“他的女儿得多漂亮,要吃空半山兔子来开宴?”

刚洗去一身烂泥的张少侠愕然住口,筷子一松,蛋黄滑落到饭汤里。

“有商有量不是。”老板笑嘻嘻的,“我看五只也很好。”

“……成交。”


打下第四只兔子的时候,张佳乐就饿了。

这片土地很丰饶,兔子肥美而狡猾,捉来要比其他地方多费一倍功夫,连拎着都要多费一倍。根据太阳的位置权衡片刻,张少侠决定再捉一只内部消化。

这第六只兔子对他往后生活的影响难以估量,总而言之,成也这只,败也这只。


当张佳乐追进满开着夏花的树林,满地粉白,顿时失去了兔子的踪影。透过参差的树杈 ,他见到三两个山匪围住个穷书生拳打脚踢,任他哀声求饶、破口大骂,仅回以恶意的哄笑。

张佳乐心头火起,一声暴喝,拔出匕首就冲进山匪之间,护住了那书生。当下不由分说,几人混战了起来。

任张佳乐如何天纵奇才,当年毕竟不过十来岁,手上一把半锈匕首,对付兔子尚可,面对精钢劈刀,仅一下就从中折断,脆得像甘蔗。更何况,张少侠此时饿得七荤八素,能做到的也只有退让躲闪,谈何脱身。体力愈发不支,恐将不敌了。

余光中,张佳乐模糊见到远处的树下站着人,手边一把比人还高的宽剑。

他边手忙脚乱地用断刃的匕首迎击,边嚷嚷:“要么过来帮忙,不帮就走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佳乐掌上一麻,匕首脱手,随势跌坐在地。他眯着眼,只感到一阵强劲的风横冲直撞而来。花朵簌簌而落,随着那劲风扑打在他的脸上,纷繁杂乱的香味……几近令人窒息。

张佳乐拍去花瓣,向风来的方向怒目而视。

来人伸手将他拉起,轻松笑道:

“看你功夫不错,要去哪里?我与你同路。”


十一岁时张佳乐与孙哲平的初逢,最为缺乏的,便是一个和睦友好的氛围。

山匪早跑光了,张佳乐还没喘匀气来,就横起匕首,试图用半截匕首对抗半人宽的重剑。

“你满意我的功夫,我还没好好看看你的呢!”

听他这样说,孙哲平只觉得快意,当即挥舞起手中剑向前劈去。所谓重剑无锋,那风便是它的气刃,山呼海喝的气势。而张佳乐所长正是轻捷迅敏,与孙哲平对面站在两个极端,却又在某个方面寻找到了契合之处。

两人直斗到明月高升,直到双双躺在地上起不来。

然后他们生火把五只兔子都吃了,摸着肚子闲谈整夜。

在日后的结伴远游中,这样酣畅淋漓的对打这便是他们提升修炼的主要途径。那些时日里他们学得多且杂,从犄角旮旯里扒拉出的真假善本,到广授武技的寺庙道观。生活总是很严酷。张佳乐离家时几套洁白挺爽的衣物,脏了洗洗了脏,纷纷染上洗不去的土灰色。唯有他自己,仍然焕然如新。这便是少年人独具的耀眼之处,就连心如古井的僧人,见到这两人时,面上也不禁泛起世俗的愉快的笑纹。

观看张佳乐与孙哲平半真半假地拆招喂招之时,他不由合掌叹息:“我看见繁花,也看见血景……阿弥陀佛。”

僧人闭门打坐去了。

“繁花血景,什么东西?”张佳乐莫名其妙,“他怎么个意思?”

孙哲平只管吃包子。


两年后,张佳乐和孙哲平离开昆城,踏入一个花草出离丰美的山谷。

山外明明已是盛夏,谷中却温融如春,桃李齐放,鸟雀啾鸣。仿佛是永春的国度,就连其中的生灵都不知生老病死为何物,正是张佳乐幼时所熟悉的氛围。

这一路上,两个半大孩子相伴相随,日子过得不很聪明,却充满了冒险的奇趣,直叫人乐不思蜀。如今为粉云所笼,张佳乐才头一回清晰地感受到乡愁汹涌。饶他缺个心眼,两年间也好歹认得了桃杏等一干结果的树木,晓得用什么草茎结绳最为结实,什么草叶碾汁可以止血。但他依然不认识自家门口那两株树,回想不起半点线索。

故土如隔云端。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晨,张佳乐在孙哲平的笑声中醒来……一只公鸡正啄取他鞋底的草籽,那副浑不怕人的趾高气扬模样,令他想起自家那五只的其中之一。如果他的大哥已经迎娶了四道花篱外的姑娘,它说不准便已被选中宰杀,做成一道鲜美的白切鸡,用三两朵红花摆盘装饰,衬托着油金的鸡皮,糯白的鸡肉,谁能不食指大动?

张佳乐舔舔嘴唇,悄没声地伸手去提那鸡的翅根。

正是这一瞬间,四周咋呼呼冒出一圈五彩纷呈的人来,却连孙哲平都没能事先察觉。他们个头参差不齐,七嘴八舌,来势不汹,看都不看剑拔弩张的两位游侠,只等万分珍重地哄走了公鸡,才转过头来松散一礼:

“两位少侠打哪儿来?干啥去?”

孙哲平无言地抖抖剑锋,架子挺大。张佳乐恨不得先和他打一架,可时机不对,只好忍气吞声,要是这群陌生人能比孙哲平还烦人,再打不迟。

“我们只是路过……不知这里是哪儿?”

那些人相视一看,耸耸肩膀摇摇头,不约而同地微笑起来。


——这是百花谷。世间的又一个花乡。


×


一直以来,百花谷在江湖上的名声,总是有那么些不伦不类。

现任百花谷主就怪得很。满头花白乱发,却日日用花枝绾髻。他没有夫人,膝下一位比自己高去大半头的千金。

张佳乐第一次见花浅是在拜师宴上,她垂着头,两手托起一人高的大剑,立在花谷主身侧,又威武又秀丽,一张仕女画上寥寥几笔勾就的脸孔。

花浅一开始对这两位野地里捡来的新弟子很不屑,见了他们戏耍时所用招式,有比谁都要惊喜欣羡。功夫何时也是能从野地里捡来的?但这两人又确实具有这种无中生有、随手拈来的天才。创造力,而不仅仅是超人的领悟力。

这是能在武林群谱上留名的人,她想。

反观才被人磕了头、奉了茶的百花谷主,他最是惜花,可暂无分心惜才的意思。谷中老的也老,小的更小,女儿哪可劳烦,终于来了两个身强体壮好使唤的弟子,他登时大喜过望,支使张佳乐去后院浇花。

本来没什么好浇,浇多了还恐它烂根。思乡之情很快得到慰足的张少侠与花草相看两厌,互相都没什么好脸色。无可奈何之下,张佳乐祭出神兵弹弓,只消半天,方圆十丈内鸟雀飞绝,年后也没见回来。

孙哲平那柄剑重而无锋,颇受器重,被委派了松土的重任。这活计倒不很乏味,偶尔能在地里挖出半块瓷片、撬开一个虫窝,都确实值得蹲下赏玩片刻。孙少侠本来拽起来六亲不认,怎会抱怨,张佳乐憋着一肚子话不稀罕和他吐露,最后干脆拔剑酣战,招来半谷衣裳五彩斑斓的弟子观战。每一次惊动花浅前来,打完了就有凉茶水消火。

百花谷茶酒都与山外不同,含在嘴里芳香馥郁,喝下去满膛华彩,吐出的是锦绣一道。这些物事在谷里处处可见,运到外头才有了价,添油加醋后,可谓千金难求。名头之响,竟有人分辨不清昆城外百花谷,究竟是行商,还是习武的。

想当年花谷主一穷二白,带着一谷弟子餐风饮露,过的是谪仙一般的日子。但某日见了西域的奇花就再也忘不掉,游商狡猾,价格一提再提,他才想来拿花茶花酒换钱,哪知竟一下子供不应求。花谷主是换了钱便颠颠去买花苗,一买买一圃,后来气候不宜,一株没活。谷主抱着死苗自哭丧去了,弟子们倒红光满面,富得流油,个个穿得花红柳绿,鸡都不吃糠了,脾性愈发飞扬跋扈起来。

总的来说,百花谷在外这点不伦不类的名声,倒不全是坏事。

诚如蓝雨魏琛云:武商搭配,来钱不累。


谷里的风开始变得些许凉爽时,秋天便来了。

花谷主去嘉城赴会,临行前细细密密写满一簿育花心得,把花圃托付给张佳乐孙哲平,又慎重地折了一截桂枝簪上脑后,才带着花浅上路。

该谢的花毕竟都谢了。谢了结出果,味道却不比花香甜美。

再小一点的弟子里面,邹远规矩又讨喜,他尤其喜欢张佳乐,成日自发跟在身后任他使唤。还有个唐昊,讨不讨喜尚可商议,规矩是决计不守的,连对孙哲平都敢连名带姓地吆喝,长大了恐怕更是够呛。资质是都很好的。

孙哲平颇显惋惜,说活没干完,看管师弟的职责只好交给佳乐吾弟云云,火急火燎又去犁地了。

其实张佳乐没比这几个大上几岁,自己又是幺儿,什么都不懂,当了一回孩子王,还觉得颇新鲜。


“昊昊!不是让你遛鸡吗?吃什么吃!哪儿来的枣糕?”

“谁许你叫我小名了!”唐昊一巴掌油腻腻拍在张佳乐前襟,挺起胸膛,“我唐昊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你——”

张佳乐咽下一口糕,颤巍巍指着他,结结巴巴:

“你……唉!鸡!鸡跑了!”


几日过后花谷主回来时,花没死,鸡没丢,他心里高兴,开始认真考虑传授武功的事宜。

“来,扎个马步给为师看看。”

花谷主搓搓续起没多长的胡须,绕着张佳乐孙哲平转了个圈,随意踢踢脚跟、腿肚,煞有介事地点头:不错,很不错,说着从怀里掏出两本册子。

“我看你们底子薄,今天暂且扎到晚饭。等会儿先把鸡喂了。”他往一人手里塞了一本,慈祥道:“扎马挺枯燥的,没事就背背这个,解闷……哦,我月底来查。”

张佳乐呲着牙哗啦一翻。百花谱。


“……孙哲平。”

“干嘛。”

“扯呼?”


×


在百花谷的日子,就像乘着花香坐在风梢上,一忽儿就是几个月。

一忽儿就是九年。


“我要走了。”花谷主说。

孙哲平哦了一声,提勺在汤碗里搅了搅,撇去葱段。

“剩个鱼头,张佳乐你吃不吃。”

“吃!”张佳乐喜滋滋夹过来,不忘招呼,“师父也多吃啊。”

“我不做谷主了。”花谷主又说。

“我还不做人了呢。”张佳乐小声嘀咕,自己先乐了,又道:“师父有话好好说,没有过不去的坎,饭还是要吃的——”

脸旁一道细厉的疾风擦过,有什么铮然钉入他身后的木梁。

张佳乐回头一看,正是花谷主今日簪在头顶的梨树枝。

“你们两个,谁乐意当谷主,自己商量一下。”

张佳乐一激灵,才觉出不对来,正要拍案而起,而孙哲平却伸手按住他,向披头散发的师父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

花谷主面上无悲无喜,径直把碗筷放下,拂袖扫尘,踏花乘云而去。


“对,他要走。我知道。”

九年过去,花浅长成了一个更为威武秀美的姑娘,她在花圃里浇花,面对咄咄逼人的张佳乐,眼皮抬都不抬,这才真正显现出源自血缘另一极的特征。

花谷主原来是有夫人的。花夫人不喜欢鲜花,闻见香味就要打喷嚏。她是北地之姝,松柏的个子,冰霜的脾性,单手便能挥起一人高的大剑,爱雪就同谷主爱花。一人的爱意往往自相矛盾,更何况两人的交织互搏,无数次争吵后,他们达成协议,由花谷主带走初生的花浅回谷与百花团聚,而花浅成人后,他便要去北地,与花夫人相伴。

现今花浅长大成人,就到了他赴北地之约的时候。

张佳乐发觉自己不意搅进了别人的家务事,不由尴尬:“那……你不同他一道走?”

“那是他的夫人,不是我的。过两日我或许也云游去,人都是一个一个的,做什么非要粘到一块?”

花浅说着说着,头埋下去,抹了一把泪。

十年过后,她依旧没有出谷。


剩下的事也好办。前谷主从来都是个不管事的,什么都拆得零零散散叫别人去做。话是这么说,支使人倒也有窍门,但孙哲平张佳乐年轻气盛,什么都觉得能一肩扛,也就不管了,大小事全伸臂揽过来,花就叫唐昊去浇,左右打鸟玩,鸡就叫邹远去看,肯定跑不掉。

发了帖子昭告天下没两日,贺信就纷至沓来。

霸图的信规规矩矩,最后赤印已有皇家纹饰在上。嘉世前头工整秀气,末尾却签了个虫爬的名,一看就是叶秋那不知羞的又叫苏沐橙代笔。呼啸那边林敬言也是刚接任,客气之外,句句写得十分恳切。蓝雨寄来洋洋洒洒八张纸,看也不消看,定是魏琛偷偷把差事塞给了黄少天。放眼江湖,也就只这位剑侠写套话也如江河湖海滔滔,若此类信件散入江湖流传,那黄少天除了妖刀以外,想必还会再添一个妖笔之名。

还有微草、轮回、虚空、雷霆、烟雨……虽有每年一回的武林大会和大大小小的事务,但在谷中呆久了,此番总会觉得江湖着实是熙熙攘攘,热闹得喜人。

随后唐昊出谷去了呼啸镖局,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他自八年前蓝雨一面起便惦念上了林敬言,只是苦了那好脾气的新镖主百忙之中还要分心应付。

张佳乐和孙哲平一直没特意分出个主次来,那截梨枝就放在一旁,事都是商量着办。张佳乐偶有感叹,十多岁时糊糊涂涂就一起上路,没想到日后竟是捆得这样牢,或许还要搭上一辈子。谁曾想?不过是阴差阳错,运气颇好。


又过两年,霸图群发英雄帖,邀请天下群雄围剿邪教。

百花虽长期游离在江湖边缘,此时也定不会落于人后。


舔过多少人的喉咙,猎寻片红不染。张佳乐轻盈腾空,掷出满把烟雾弹,点点爆破。

他朝烟雾中心肩扛重剑的孙哲平大喊: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老孙,来不来!”

“正等着你说呢!”

孙哲平快意地大笑,风刃所及之处,血花铺地,开出一道殷红的道路。


花朵般怒放的烟雾之下,片片血色凋落。葬花饮足了鲜血,刃上竟泛出血红的锋芒。

恰是,繁花与血景。


酣战十日。


孙哲平右手为暗箭所穿。遂毒发,不省人事,坠入悬崖。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


十七岁时,张佳乐才从黄少天嘴里问来叶秋那个叫苏沐秋的朋友,同他一样是个武学奇才,刀枪剑戟样样使得,如今却声名不显,原来是窝在了世上最奇崛的角落安睡。

黄少天的嘴,小能掀浪,大能通天。张佳乐一边烦得要命,一边心里活泛,回百花后就和孙哲平计划着要去找苏沐秋。

一找就是小半年。

最后,在破解了由一条河流、一丛树林、一块稻田、一片火海组成的奇诡阵法之后,他们来到一个极其寻常的茅草屋前,屋前几根杂草,屋后一匹瘦马,静得不似在人间。

张佳乐背手喊:

“水木禾火……苏沐秋,你出来罢!”

好一阵寂静。

那暮气沉沉的瘦马低鸣着跺了跺蹄子,苏醒过来。

这时,才从屋里缓缓走出一个披着单衣的人,正是两年前惊鸿一瞥的苏沐秋。

“……谁啊。”

被来人不咸不淡的态度所噎,张佳乐的万丈豪气一下缩进毫厘之间。

“你在睡觉?”

“对啊。”

“你受了伤?”

“没啊。”

“那怎么没留在嘉世?”

苏沐秋似乎翻了个白眼。

“困啊。”

才说了几句,张佳乐就莫名地焦躁,几乎直接回头。

踌躇了一会儿,他又说:

“那……我来找你切磋功夫。”

闻言,苏沐秋止住了下一个哈欠,微微一笑,语气里终于添了点上扬的调子:

“来啊。”


这脸,真跟叶秋一模一样。

欠。

张佳乐想。


彼年一役,邪教全面溃败,唯有一队精锐不知所踪,众人元气大伤,也无力再寻。

百花一方更是无心恋战,全副精力都砸在搜查孙哲平上。

一天,一旬,一月,一季,一年。

哪里都去过了。哪里都找过了。哪里都没有孙哲平。

张佳乐甚至试图用他们当年找寻苏沐秋的方法,前往世间所有的奇崛之处,掘地三尺,都决不放弃。

最后他来到八年前苏沐秋的住所。

河干了。树枯了。稻死了。火也当然早已熄灭了。张佳乐走进破败的茅草屋,见桌上压着一张盖满灰尘的薄纸,写着:来找我的人,我睡够了,现在去看看久别的山河。等我看完,你可以去叶秋那里找我。

这是好事啊。张佳乐默默地想。叶秋该挺高兴的吧。

三年后,当嘉城事起,叶秋离庄时,张佳乐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那苏沐秋该去哪里找他?

他静静把纸压回桌上,走出茅屋,直接向南,回了百花谷。


邹远出来迎的他,这些时日杂务都是他在管,二十岁的人,满脸忧心忡忡,一点不合衬。想当年的张佳乐,没心没肺,肩扛唐昊,脚踢叶修,身边还有拽得六亲不认的孙哲平,做什么事都想着他,猪蹄膀也舍得给他留一个小的。

张佳乐从邹远手上接过梨枝,虽这玩意充当信物实在滑稽,但也一直大而化之地用了下来。

他猛抽一口混杂夏花香味的空气,只觉那香浓得人无法喘息。

耳里隐隐有压抑的哭声,张佳乐眉毛一抖,放声道:“要哭就哭出来!”而那哭声立止,张佳乐扫视一周,一片肃白,他喉头滚动几下,终于又道:“要是不哭,好,现在我们就喝上一碗,要是孙哲平、孙哲平他死了,就当是祭奠,若他没死,就权当与他暂别!”

小弟子慌忙掬手一礼:“谷主可是要百花酒?”

“百花酒?梅,菊,桂,荷,兰,山茶,丁香,水仙,木棉,牡丹……”张佳乐随口背起多年前被逼硬背下的百花谱,足足背到八十七种,他猝然一笑,将梨枝按在桌上,铛的一声响。

“百花香气,与我何益?只要它一星半点酒气足矣。拿酒来!”

当日,百花谷万籁俱寂,唯有一片碎瓷之声,为同门践行。


接下来的三年之中,百花谷一改往日懒散的作风,开始大肆在江湖上活动。

目标性是没有的,说到底,只是做起本该做的事情。唯一一点针对,便是对邪教余党的追踪,关于这一点,江湖心知肚明,却无人言语。

他们只说,张佳乐怕是要疯。

张佳乐是个天才,开始习武时,便是兴之所至,感受脉络中的游走,任气韵贯通全身。如今为了求索更高的境界,他开始尝试刻意的引导,一开始颇有成效,几月后却开始停滞不前,他于是重新回到旧时的路数,却再也感受不到那种动中取静的悠然自在。

张佳乐将这看作必经的历程。

接着就心生厌倦。

功夫不会骗人,当然是练一天就精纯一天的。但练到顶了,这漫山遍谷的花也不会坐下来与他嬉笑闲磕牙。而花冠一天重似一天,从花丛间诞生的人,光着脚、挎着剑足足奔走了二十多年,仍未走出漫漫花海,却反而似乎为花所困,枝蔓缠身,将他拖入花茎下黑冷的泥土。

他不愿再拖,立即将梨枝交到邹远手上。这一年来他已得到很好的磨练,虽仍欠些自信,但张佳乐急着要走,那便只能留待他自己领会了。

花浅对他失望极了。张佳乐,张佳乐,百花都曾为他的鲜艳所折,何以至此?百花谷正在寻找自己在江湖上的位置,一切已逐步迈上正轨,所有人都在尝试忘记孙哲平,他为什么要走?高大秀美的姑娘抿着嘴唇一语不发,伸手送客,而张佳乐只是笑笑,一步步走向谷外,轻巧地穿过花丛,没有拂动一片细叶,就连沾染衣角的丁点香气都随风化去。再一次……逃离了花的怀抱。


×


出谷之后,张佳乐像十年前那样,进行了一次漫无目的的远行。

最初确实是存了些找寻孙哲平的心思,但时间渐渐流逝,每到达一个崭新的地点,张佳乐就觉得自己的外皮发出微弱的毕波声,将这种念想播撒到了脚下的土地之上。

荒废的嘉城已彻底成了一座死城,最高处的嘉世山庄中,木梁倒毙,残破的窗棂洞开一个个愕然的面孔,哪曾想彼时佳好时光,荏苒冬春谢去。空余一城回忆的鬼魅夜夜呜哭。

这物是人非过于赤裸,张佳乐匆匆披星离去,甚至没有在路边寻个客栈留宿。

他自此特意避开了一切故人,一头向荒僻处扎去。


西北的荒漠里,树木声嘶力竭地伸展肢体,就这样追随着千百年前就已干涸的河流死去。而走到高处,由于空间的静谧,却能伊稀从这荒景中感到温存的情愫。张佳乐再一次地,成为一个极脏、极狼狈的行者,成日疲于在生命的底线上奔波,但干裂的唇纹间早没有青涩的影子,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的,满蕴着晶莹的水光,甚至还有一丝清凉的味道,好像用白云擦洗过似的。

走到半途,张佳乐兀自停下脚步,顶着太阳,抬头感叹:

“天真蓝哪……”

云流入他的眼睛,又流去了。


荒漠里的风,从来都是难以承受的严酷……张佳乐压紧兜帽,没命地往避风处跑去。

在荒蛮之力面前施展轻功,恰似对牛弹琴。他一会儿用鼻子呼吸,觉得鼻孔生疼,一会用嘴,吃得满口是沙,怎么都不讨好。

这样的风是能够撕开人的皮肉,扯出他的灵魂的。而张佳乐,只觉在风中拉拉杂杂失了些许冗杂。

风停之后,张佳乐中止远游,往回折返。


他最终还是定居在了一个风调雨顺的地方。不说四季如春,起码有那么一两个季节可以肆无忌惮地穿着单衣。

过往生活的烙印一点点显现出来。一开始是养鸡,本来是他买来要吃,可老提不起劲来放血烫毛,不如去同邻居合买一只叫化鸡。没事撒把米,切点菜。久而久之就养了起来。

他竟渐渐摆了满园花草。曾有半死不活的,也被张佳乐不知怎么的妙手回春,看来他果然并不真是从桃树中劈出来的,而确实同他的两位兄长一样,是他父母肉生肉养的孩儿。

张佳乐出谷第二年,林敬言在擂台上被唐昊击败,让出镖主之位,当夜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消息。

想他两人第一次见还是在蓝雨,张佳乐初次参加武林大会,突发奇想,同孙哲平对擂。最后两人勾肩搭背去偷酒喝,半口就辣得张不开嘴,才知道烈酒是怎样一个烈法。

如今张佳乐没什么事由可喝,但酒量确实不同当年,足有几坛的分量。也曾尝试自己酿造花酒,却总是不得其法。他模模糊糊地记起从前逢年过节,娘亲总用筷子在杯子里一蘸,给他含在嘴里,微辣且香,或许是一样的物事。想来百花之乡的万物都生得一副香骨,茶酒也亦如是。

某个融融春日,日光晒得人筋酥骨软,张佳乐脸上蒙着书册在院子里打瞌睡,张新杰叩响他的门扉,来请他去霸图。

“你们霸图缺人手?”

这么多年来,张佳乐惊愕的样子是一点没变。

“缺前辈这样的好手。”

张新杰并不避讳,更不说奉承之辞。他一双眼睛黑是黑,白是白,青天白日下格外明晰,张佳乐看着看着,竟觉得这眼睛熟悉,分明就是那日提着兔子走进茶楼的他的眼睛,是走向擂台对面的孙哲平的他的眼睛,是横冲直撞闯进阵法的他的眼睛。

然而定睛再看,灵台就更为清明,他恍然记起了,武林大会上同他插科打诨、翻天覆地的弟子们,也具是这样的眼睛。

又是毕波的一声。张佳乐偏头看去,只见脚边那盆迟开的茶花终于绽开了一朵。

只在一刹那间,张佳乐便做出了他的决定。


“好,我去。”


×


孙哲平果然并没有死。


张佳乐二十九岁的初夏,告别张新杰之后,他耐心地一件件送走了自己的家什,包括他的鸡与花草。即将启程的那个清晨,他睡醒了,闲步走进屋后的院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消失了整整四年的人睡在一株初开的木槿下,胸膛微微起伏,自在安详。

张佳乐气得发抖,一掌拍在树干,树自不动,花朵尽散,合着露水洋洋洒洒盖了孙哲平一身。

他依旧没有醒。

那只受伤的左手缠着布条,躺在草丛间,一瓣木槿正巧落在当中,就像松松握着一颗心脏。

那一瞬间,张佳乐简直不知道自己胸中那颗心究竟是被夺走,还是终于归还了回来。他跪下来,一言不发,满面泪水。

孙哲平,有本事,你就不要醒来,睡上一整个夏天。

等睡够了,你该知道哪里去找我。


张佳乐走时,孙哲平并没有醒。

他马不停蹄地赶往霸图,韩文清从来没有一句废话,见面就告诉他,当年的邪教余党此时纠集了力量,恐怕不日又要进入中原。

一个月后,林敬言也来了霸图,两人四目相对,不需言语,已明了对方来此的意图。随后各自忙得脚不沾地,前情后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当年冬天,霸图再发英雄帖,剑尖直指上城,截击自海路进入的邪教教众。

此次进击声势堪称浩大,最终群雄联手将敌逼入轮回进行围杀,终于在当日黄昏完成收尾。

夕阳如血。张佳乐收回猎寻,站上一尊石碑顶端,遥望着镜湖上映照着的一片血色。他注意到不远处便是一队百花弟子,其中已有些他不认识的,而更多的他认识也认识他,纷纷抬起头来默默地回望。

那队弟子里当然也有花浅,她依然是那么高挑又秀丽的样子,在一众弟子里颇有点鹤立鸡群的意思。她看着张佳乐那身上的霸图制服,只觉时间的大河正横亘于她身前,张佳乐毕竟早不是谷中人了。

邹远与几位掌门人商讨完毕,和于锋一道回到队中来,也一眼看见了张佳乐,不由喃喃:

“……师兄?”

这声极轻的呼唤响起的同时,毫无预兆地,泪水涌上花浅的眼眶。百花张佳乐还是霸图张佳乐,都无干系,世事多变迁,花开花谢多少回,只是有句没问出的话,就算喊劈了嗓子,她也非问不可。

没有提起真气,花浅抹干泪水,朝着碑顶嘶声质问:

“张佳乐!你为什么要走?”


张佳乐没有回答。

他不是没有听见,可到底无言以对。如果说内疚吗?不尽然。叹惋吗?就更不是。跌下了风梢后,他一路多么举步维艰,却从未想过回头。

张佳乐只是垂头细看一众百花弟子,姹紫嫣红,看来过得滋润,这样便很好。

他不禁重新微笑起来。

这时,人群被分开,从后方走出一个身背怪异重剑之人,他右手密密缠着绷带,形容霸道,二五八万,六亲不认。

正是孙哲平。

他不顾多少有些尬尴的气氛,仰头笑道:“张佳乐,你给我下来!”

张佳乐气不打一处来,最后千头万绪,只把眉毛一横:“孙哲平,你怎么不上来!”

“你先下来!”

“你先上来!”

“下来!”

“上来!”

……

……

眼看就要回环往复永无止境,还是孙哲平打了个手势,终止毫无意义的斗嘴耍横。

“下来,我请你喝酒。”

“什么酒?”

“自酿。”

“你也会酿酒了?”

“误入桃源,有幸学会。一句话,喝是不喝。”

张佳乐似有所感,眨眨眼,随后淡淡一摆手:

“怎么不喝。”

孙哲平闻言大笑,将背后重剑掷在地上,原来不过一块锈尽的废铁。他抽开手上布带伸展筋骨,掌心狰狞伤痕,假以时日,或能平复也未可知。

卸下所负,他足尖发力,纵身腾飞:

“那便随我来!”


一眨眼间,两道身影便没入镜湖上方的云霞。

那云霞仿若朵朵繁花铺陈,道道抹就血景……残阳如火,整个天幕都烈烈燃烧起来。

而当黄昏燃尽,群星涌现,夜色充盈大地,斯人去而不可追寻,又是何人空发不知今夕何夕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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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3-20